当千家万户的门槛还萦绕着年夜饭的温香,清徐大地的年味,已从暖意融融的庭院,漫溢至长街阔巷。正月初一的晨光,仿佛也带着新鲜的喜悦,洒在人们簇新的衣襟和舒展的笑颜上。正月初一直至正月十六,一场名为“闹红火”的欢宴,将唤醒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滚烫的脉搏。
威风锣鼓鼓韵铿锵,旱船表演摇曳生姿,高跷队伍踏云逐月,舞龙舞狮灵动威武……这些表演不仅吸引了本地居民,更有很多外地游客慕名而来,只为亲身感受这地道的北方年味。清徐的红火之所以出名,不仅因为种类繁多,更因其深厚的民间根基。这里的红火表演大多源于农耕文化,与当地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,经过数百年的传承发展,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。
在形态各异的红火队伍里,有两支最为璀璨夺目,它们不仅是视听的盛宴,更是清徐人精神与技艺的丰碑,这就是白日里惊艳世人的徐沟背铁棍,与夜幕下照亮苍穹的东于架火迎鼓。
徐沟背铁棍,这一有着无言的戏剧、空中的舞蹈、流动的杂技之美誉的国家级非遗项目,是清徐正月里最令人瞩目的风景之一。所谓“背铁棍”,是由壮汉肩扛铁制芯子,芯子上固定着精心装扮的孩童,形成上下呼应的表演形式。下方的壮汉称为“扛棍人”,他们迈着稳健而富有节奏的步伐;上方的孩童称为“棍上人”,他们身着华丽的戏服,在数米高的空中做出各种造型,宛若仙子下凡。从一人背一孩,到背两三个孩童;从单纯的展示剧情片段到一根棍子的上下人物演绎一出戏,并吸纳了当地民间手工技艺、民间美术、民间音乐、民间戏剧、民间杂技等重要因素,徐沟背铁棍呈现出了惊险奇特、灵动优美的风格,受到了越来越多群众的喜欢。
每年正月十五前后,徐沟的背铁棍表演都会吸引数万人围观。表演队伍长达数百米,一支支背铁棍依次行进,棍上的孩童扮作《白蛇传》《西游记》《西厢记》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等传统戏曲中的人物,在民间乐队的伴奏下,随着扛棍人的步伐轻轻摆动,飘逸灵动。最令人惊叹的是,这些在空中表演的孩子年龄多在3至10岁之间,他们需要经过严格的选拔和训练,才能在棍上保持平衡,做出优美的动作。而扛棍的壮汉们更是力量与技巧的结合,一声鼓点落下,他们齐步迈出——那步伐并非简单的行走,而是一种深具韵律的“颤步”,膝盖微曲,腰胯送力,让肩上的铁棍随之产生一种波浪般的、富有弹性的起伏。正是这充满生命力的“颤”,赋予了空中人物飘逸灵动的灵魂。
如果说徐沟背铁棍是清徐正月的“白天盛景”,那么东于架火迎鼓便是夜晚的“璀璨明珠”。这一独特的民俗活动集架火、迎鼓、观灯于一体,堪称北方正月里最壮观的夜景之一。
当最后一缕天光隐去,大地被黑暗笼罩,酝酿已久的狂欢正式启幕。首先震撼人心的是“迎鼓”。其鼓面大如磨盘,鼓手反穿羊皮袄,头扎白羊肚手巾,手执长长的鼓槌。他们擂出的鼓声浑厚、绵长、穿透力极强,一声声仿佛直接从大地的胸膛里迸发出来,震得人心头发颤,血液沸腾。迎鼓队除“鼓”外还有锣和多副大镲小镲组合而成,表演时鼓乐齐奏,大镲小镲随着鼓点的节拍演奏。迎鼓队的后面是唢呐吹奏(俗称八音会)和“旱船””刘三推车”“跑竹马”等民间社火队,队伍的两旁则有灯笼队表演。
架火迎鼓的高潮是架火点燃的刹那,在万众瞩目下,点火者手持火把,躬身点燃底部的总引信。霎时间,引信如金色的游蛇急速向上蜿蜒攀爬,所到之处,第一层鞭炮炸响,声若雷鸣;第二层烟花喷射,流光四溢;第三层灯盏齐明,光华璀璨……层层递进,直至塔顶。最终,所有光、声、色在最高点汇聚、爆发,化作一棵通天彻地的“火树银花”,将整个村庄照得恍如白昼。
清徐的红火,为何能穿越数百年的时光,至今仍让人心潮澎湃?因为它不仅仅是“表演”,背铁棍的每一次稳健落地,是集体力量与托举精神的化身;架火迎鼓的每一响震撼鼓声,是驱散晦暗、迎接光明的集体呐喊。它们是将农耕文明的深沉敬仰、家族邻里的紧密纽带、以及对美好生活的炽热向往,全部熔铸而成的文化图腾。
它是一场真正的时光欢歌——在代代相传的技艺中,在万众一心的欢呼里,清徐人用最热烈的方式告诉自己与世界:生活在此处,是如此火热,又如此值得欢庆。